金庸方逝 武侠早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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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资料图)

金庸故去,朋友圈里满是他小说中的各种金句,各类人物,各色场景。跟别的作家不同,从我父亲一辈到我学生一辈,几乎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金庸。

这些金庸平日都在,流淌在网络语言里,闪现在电视屏幕上,横亘在每一处多情伤痛与世事沧桑中。现在作者去了,大家似乎发生了群聚效应:呀!原来有这么的好句子,妙人物在被我们共享,记忆,挪用。

就在前不久,新拍《神雕侠侣》的消息传来,居然许多网友同声抵制:不要毁经典,不要毁童年!由是不少人发出感慨:武侠小说怎么就落寞如今了呢?我们为什么没有第二个金大侠了呢?

金庸小说的成功,原因当然很复杂:香港当时的商业环境,金庸自身的兴趣与学养,曾任编剧的经历,报纸销量的压力……等等。但金庸式的作家,如今的确不可复得,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是类型文学中“作者小说”的消亡。

“作者小说”是套用“作者电影”的说法,指作者可以随意安排小说结构、人物命运与故事情节。在所谓的“纯文学”领域,这种“作者性”保持得还比较好,代价或许是读者日益流失。而在类型文学(或曰通俗小说)的市场上,“作者小说”几乎没有存活的空间。因为读者对“爽”的追求,以及读者喜好与收入直接挂钩,让作者必须戴着比以往远为沉重的镣铐舞蹈。

我曾经问过一位很不错的网络作家:“你就不能让你的主人公失败一次么?老这样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,不会感到厌倦么?”

“没办法,一旦主角失败,甚至只是有失败的迹象,订阅数就噼哩啪啦往下掉……”

这是史无前例的现象,读者几乎是在监视着作者写作,用投票与打赏来催更,用评论与弃书来胁迫,作者口口相传哪些模式更吸粉,哪些桥段已经被证明更能留客……还有长度,平台总是希望尽可能地长,长才有足够的效益……一系列规则与规律碾压下,想找到一本“作者小说”就变得艰难起来。即使有,也可能还没多少人看到之前,就被平台下架了。

金庸的武侠小说当然也是商业写作,也是畅销类型,但他还是有他的坚持。当年《神雕侠侣》竟敢写到女主角失贞,男主角断臂,群情一片哗然,求情书与恐吓信都快把编辑部淹没了,但金庸还是坚持了这个“天残地缺”的结构,杨过与小龙女也成了武侠小说中独一无二的残障主角。

据倪匡说,金庸小说连载到后半段,金庸常常喜欢请来诸多文人朋友,请他们一一讲述他们拟想的小说结局,然后……统统不用!另辟蹊径。更不用说后来的十年修订,精益求益,是为稿所迫的古龙羡慕不已的做法。说金庸精明包装也好,说他自我经典化也罢,如是种种,都帮助锻造了今日读者心目中独一无二的江湖传奇。

武侠小说的衰亡,来自社会环境与文化生态的变化,这也是无奈的事。许多小说网站的编辑会劝阻新人写武侠小说,因为正如金庸说过的,写武侠小说,古代社会的各种东西,礼俗,制度,器物,语言,都要懂一点点,更何况珠玉在前,写武侠小说而能成功的几率,比别的类型要小得多。有意思的是,无数穿越小说的主角,穿越到几十年前或平行时空,又忍不住大抄特抄金庸小说,还翻拍成电影电视。金庸小说给了许多虚拟空间的人物第一桶金,武侠文学却再难现往日辉煌。

当年文学史家夏济安先生在美国教书,常给人说“武侠小说大有可为”,并说,如果没有高手,自己就来尝试云云。后来看到金庸小说,大叹“真命天子已经出现,我只能到海外去了”(用《虬髯公传》事)。金庸的作品的确对武侠小说的“去类型化”与精英化有极大的贡献,但英雄造不了时势,从平江不肖生而起的近代武侠浪潮,一变再变,王度庐、朱贞木、还珠楼主、梁羽生、金庸、古龙、温瑞安,一变再变,变无可变,早已退让到了类型文学的边缘位置,作者读者,均后继无人,正应了龚自珍的诗“吟到恩仇心事涌,江湖侠骨已无多”。

(杨早,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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