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与新中国】洒满阳光的“中山门”

《工人新村》   樊明体绘

老天津人都知道,在天津城东,有一个叫“中山门”的地方。中山门不是门,当然更不是城门。当年的老天津有两圈城墙,内圈是老城厢,外圈的城墙,天津人叫“墙子”。中山门在天津城的最外圈。解放战争时期,国民党军队为加强城防戒备,在天津外围设立了15个以“门”为名的军事关卡,如“复兴门”“民权门”“大同门”等,“中山门”就是其中一个。据说解放天津时,中山门一带的战斗打得很惨烈,只这一个地方就牺牲了200多名解放军战士。新中国成立后,中山门更加受人瞩目,原因在于这里新建的一个工人新村——“中山门工人新村”。

天津是工业城市,新中国成立以后,有很多国营大企业,考虑到企业职工的生活,国家建设了很多集中的企业职工宿舍,当时叫“工人新村”。中山门工人新村是新中国成立以后,天津建的第一个工人新村,号称“天津工人第一村”。当时很多国营大企业的职工宿舍都在这里,如天津钢厂、天津自行车厂、天津发电厂、耐火器材厂、国棉一厂等。这样大的一个聚居区,又分属不同企业,就要分片。于是这里分成12个“段”。不同的“段”,是不同企业的职工宿舍。段与段之间,由不宽的街道分隔。虽然居住密度很大,但由于整体规划合理,布局得当,也井然有序。据说在天空俯瞰,新村呈一个巨大的五角星图案,不仅庄重大气,也很有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气势。

那时我母亲在国棉一厂工作,我家也在这里,住10段。10段在中山门是最小的一个社区,街道只有30几米,大约10几个弄档。所谓“弄档”,也就是一排一排的平房。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社区,在我的记忆里却有着无穷无尽的故事。

那时候,这条街上种的都是柳树,所以在我的小说里,把这里叫“柳荫街”。小说的故事虽是虚构,很多人物的原型却出自这里。也因此,很多评论家说,我这些小说,故事和人物都很别致,也接地气,这就不奇怪了。我对这里的生活太了解,他们说话的声音,身上散发出的气味,我都熟悉。

今天的人很难想象,当年的中山门是怎样的生活氛围,邻里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。可以这样说,和普通的大杂院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彼此不仅是邻居,在单位还是同事,有的还在一个车间,甚至一个班组,大家都知根知底,谁是什么人,什么脾气秉性,谁也瞒不了谁。偶尔家里有事,让邻居上班给领导带个话儿就行。

那时候,能在国营企业上班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。街上遇到不讲理的人,或见谁干了让人看不惯的事,第一句话就问,你哪个单位的?只要找到这人的工作单位,就什么事都好办了。单位领导说句话,比警察都管用。其实换个角度想,这也说明,那时国营企业的职工有很强的组织观念。尤其年轻人,一旦参加工作,在单位首先接受的教育是,你从此是一个国家职工了。于是,一种自豪感在心里油然而生,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。也因此,在那时,中山门工人新村的风气很正,居民的素质也普遍很高。

工人新村的职工住房都是统一规格,每间实用面积约14平方米,月租金一两块钱。电水费是固定的,无论用多用少,每月总共几毛钱。但用水不太方便。比如我家住的10段街,街上只有两个公用自来水龙头。10段街虽小,居民也有一两千人,这一两千人只有两个自来水龙头,显然不够用。尤其到夏天最炎热的季节,水管压力骤降,水流变小,而人们的用水量又增大,水龙头的跟前就经常会用水桶或别的盛水容器排成长长的一队。

但住这样的平房,也有别样的乐趣。那时不要说空调,连电扇也没有,即使到傍晚,屋里还是热得进不去人。下班回来的男人们,吃过晚饭,就都端着沏了茉莉花茶的大把儿缸子,夹着帆布躺椅,来到街上。三三两两坐在一起,抽着烟,喝着茶,或说一些单位的事,或天南地北地侃大山。这种沏茶的大把儿缸子很有特点。一般都是素白色,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用红漆印着一个大大的“奖”字,上面还有弧形的一行小字,写明是“先进工作者”或“先进生产者”,抑或是在什么劳动竞赛中取得优异成绩的奖品。所以在街上,用这种大把儿缸子喝茶,也是一种茶誉,或者说是身份的象征。

天津有一位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刘文亨,说过一个《学评书》的段子。讲的是有一位评书爱好者,在夏天每到傍晚,吃完了饭,就到街上给邻居说评书。天津口儿天津味儿,口头语儿俏皮话儿,能把一段儿《三国》说得让人笑喷了。这也是中山门的人们夏天傍晚生活的写照。

当时我的邻居还真有这么一位,不光会说评书,古今中外,天南地北,没他不知道的事。天津人把这种无所不知的说话叫“白话”,把能“白话”的人叫“白话蛋”。他的大把儿缸子上也有一个大大的“奖”字,而且缸子很夸张,大得像个小痰盂儿。在街上“白话”一晚上,能喝三大缸子茶水。

现在想起来,确实不可思议,那时没有空调,也没电扇,靠一把蒲扇,人们把一个一个夏天熬过来了,热归热,似乎也没觉出怎么样。每天晚上,人们就这样仨一群俩一伙坐在街上,一直到深夜。白天的暑气渐渐消褪了,才陆续回到屋里睡觉。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,则经常把凉席铺在马路上,索性就这样在街上一直睡到天亮……

前不久,我因为办事,又到中山门工人新村去过一次。当然,这时的中山门已经变样了,当年的平房没了,已经盖起一片一片整齐的楼房。但街道没变,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格局。只是各家窗外悬挂的空调室外机和楼下停放的一排一排私家车,提醒我,已经是今天了。(王 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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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 人民日报海外版 》( 2019年07月13日   第 11 版)